凡煙小說

第8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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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個地下妖族回蕩著洛千霜極其森然的傳音,其力量之強悍,導致地面上方的尚蘭宗產生了輕微震感,同時絲絲縷縷的菁純靈力乍現,不僅讓妖族深深感受到新妖王的威力無窮,也讓潛心研究新藥材的段天德,恍惚了一下,內心莫名生出一種敬畏之意。

他走出房間,四下看了看,卻又發現剛才的靈力仿若曇花一現,此刻又消失了。

“奇怪……”段天德撇撇嘴角,又返回房間。

而房間裏的隔間,正在打坐調息的淩非,也察覺到這突如其來的異常,但卻沒有什麽反應。他緩緩睜開眼,面無表情看了一眼杵在身邊,雙目空洞的白朗。

“這麽多年,多謝你的照顧……”說罷,他輕輕淺淺地笑了,只是眸光並非平常那般溫和純善。

地下妖族中方才對暮聞雪動死刑的妖有五個。

他們歡天喜地爭搶著擠進洛千霜的洞府,後頭悠哉悠哉跟著的是楚淵。

洛千霜負手握拳,藏在袖子下的手臂,緊緊繃著,青筋可現。

他瞇著一雙赤紅雙眼警告楚淵,楚淵呢,視若無睹,不斷打量暈倒在床榻之下,雙臂還被栓著的暮聞雪。

“年紀大了,老眼昏花?你想在他身上看出來花不成?”

“可不是有花,血呼啦的花。”楚淵嘖嘖嘖幾聲,搖頭,“你不能這麽玩,小心他被折辱的厲害,自戕……”

“滾。”狗嘴裏吐不出象牙,滿腦子都是齷齪行舉。洛千霜惱怒。

“害羞什麽,誒,你打算怎麽賞這幾個妖。”楚淵真正的目的,是過來看看他這不熟的兒子,對暮聞雪到底是什麽態度。

通過陌雲澤的事,他可以認為,洛千霜是和妖族同一陣線了,可他就怕,暮聞雪會是洛千霜的感情羈絆。

他若對這個人族有情,想要一輩子把人藏著歡愛,那肯定行不通。楚淵想要看洛千霜是怎麽對待動私刑的小妖的,借此想要判斷,暮聞雪在他心裏,到底是個什麽分量。

他要是真的賞幾個傷害暮聞雪的小妖,那楚淵的心就可以徹底放下了。當初他為了籠住兒子的心,不惜提出讓位給他,算是權宜之計。畢竟妖族還是更信服他,對於他兒子的言行,還不是看自己行事。但是現在洛千霜的絕對強勢,讓楚淵,沒什麽底氣,可以把控這個“甘心”繼位的兒子。

所以他才不會滾,反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倚老賣老般的看洛千霜準備怎麽賞。

洛千霜見他如此,鼻腔裏不屑哼了一聲:“收起你的小心思,我想做的事,不會因為任何人而阻斷。不管是我的親人還是愛人,觸犯我任何一絲不悅,我都會殺了他。”

楚淵擡眼看他。

親人,是自己沒錯了。愛人?是暮聞雪啊……意思是,愛是愛的,但瘋不瘋,他愛的人管不著。

如此一意孤行,那個人族不恨死他才怪。但這個呢,不在楚淵幹涉範圍內。只要洛千霜配合他幫助淩非搞定玄無衡就是了。

“你的不悅,是什麽。”楚淵又將目光挑到暮聞雪身上,明知故問。

得親口讓兒子承認。

“知道頭狼的獵物如果被其他狼咬下一口,後果是什麽嗎?”洛千霜發著狠說出這句話的同時,單手揚起,隔空扼住五個等著被賞賜的小妖,淩空提起,猛力摔在石壁上!

楚淵眉頭一跳,卻沒說什麽。

小妖們口鼻之中頓時噴血,五臟六腑被拍碎,在地上緩緩掙紮幾下,便斷了氣。

看著幾具屍體,楚淵又不懂了。

頭狼的獵物……那將會是必死之物。

很多動物包括妖,抓到強悍獵物後,不會急於一時咬死,而是慢慢折磨,讓獵物生不如死,來宣示自己的實力和威望。

震懾敵方和鞏固自身地位。

這意思,難不成,洛千霜只是想要好好淩辱一翻暮聞雪,並非深愛?

楚淵琢磨琢磨,看著暮聞雪精致昳麗的臉,倒是想到了一個挺可以理解的理由,妖族……多少是有些好色的本性,不會磨滅的。

嗯。

他目的達到了,看到了小妖們的賞是什麽。不過這樣的後果,令整日吊兒郎當的他神情難得幽深起來:“你殺妖,我不管,權當繼任後,立立規矩。可為了一個人族殘殺同類,就算你把他比作獵物,也很難獲取他們的真心侍主。”

“你覺得我需要真心嗎?”洛千霜嗤之以鼻,冷漠一笑,“暮聞雪,關了我十五年,我多少也應該還一還,不是嗎?而我們之間,由不得任何人插手。”

很顯然,楚淵自然也是任何人裏的其中之一。

這是公然的警告。

可這話聽的楚淵有些難以判斷了。

“那你究竟是恨他還是愛他?”

“用得著你管嗎?你只要知道,你和淩非的事,我是默許的,就夠了。”洛千霜拍拍手掌,召進來幾個小妖,不在理會還打算刨根問底的楚淵。

得,這又是宣示自己主權的意思了。楚淵的權利……徹底被剝奪了。

栽給自己兒子,真是好氣又好笑。

“帶你們的老妖王回去,順便把這幾個自以為聰明的白癡拉出去,晾在妖族最醒目的地方,通傳下去,誰要是再想揣測本尊的心思,死的會比這慘得多。”

他聲音透著死亡威脅,手掌骨節咯吱咯吱響著,每一聲都像是催命符彈在小妖們的心臟上,嚇得他們大氣不敢出。

他們戰戰兢兢拖走死去小妖,不多時整個妖族就知道了,新妖王的賞賜可不是他們要的起的!

那個人族暮聞雪,是不能碰的!

新妖王,恨他入骨,要留著自己慢慢折磨!



暮聞雪昏睡三天後,清醒過來。

體內無傷,內損幾乎已經修覆,靈力運轉無礙,除了使不上力氣,一切大好。

他似乎一直在做夢,陰暗,混沌,壓抑非常,剛睜眼,還不算清明的腦袋,對於健康的體魄,有些疑惑。

昏厥過去之前的周身撕裂痛感好似還未消弭,怎麽就靈脈具覆了?

他動了動,發現手腕依舊是綁起來的,不過這次沒有綁在床欄了,而是雙手綁在一起。

這算什麽意思?

囚.禁?

打成內傷再給治愈,然後在繼續打傷,再治愈反覆循環麽?

洛千霜這麽變態?

呵,暮聞雪沒力氣掙紮,望著床頂不知道該有什麽情緒。

“我只是不甘心,你們都騙我,我只是對你像對我爸一樣,總是在絕望受傷後,還抱有一絲壓根說服不了自己的僥幸,總想聽一句,你們是有不得已的原因,才要騙我。”他紅著眼圈嘆了口氣,“洛千霜……其實你也不算是在騙我,你要騙的,要折磨的,是原主。是我自己一直貪圖你虛情假意的好,因為沒人對我好過,我就這麽沒出息。”

“我不應該恨你怪你,這些,還不是我自己選的。”

“可我……挺委屈的。我自作自受我也挺難過的。幹嘛多活這一遭,本來我就該是死了的,你們之間的恩怨,就不該我多此一舉去化解。”

是他太想當然了。

暮聞雪蹙著眉頭坐起身,情緒低落,床上的紗幔自行掀起,兩個跪地侯著的小妖畢恭畢敬磕頭,問安。

聲音裏夾著顫顫巍巍,好像嚇掉了魂。

他眼裏閃過幾分疑惑,不解:“我都等於是個廢人了,軟筋散加身,半點靈力不能用,手不能提,說話無力,你們幹嘛這麽怕我。”

兩個小妖跪縮在地上不敢說話,渾身如篩糠一般抖著。

“雪仙尊,您醒了。”一聲稍顯清冷但卻恭敬的聲音響起,接著是另一道略顯活潑卻努力壓制的興奮,“雪仙尊醒了,太好了!”

暮聞雪頸部無力,勉強擡頭去看。

是一臉淡定的風竹和滿臉歡喜的穆青。

他見到穆青還是有幾分親切的,畢竟小貍貓很好擼。可想到洛千霜一直以來的虛假,那他的屬下對自己又會有多少好感,不過是自己太過需要別人的那麽一點點好臉色,才覺得這樣的笑意是真的。

他想到這些,便收起來幾分心扉,將目光垂下。

“好了,你們下去吧。”風竹淡淡吩咐,順便在桌子上倒了一杯茶,俯身敬給暮聞雪。

這樣的恭順的態度,令暮聞雪有些不懂。

“你們是在可憐我,還是……”折辱前的的刻意。

“是心疼!”穆青接過茶,半蹲在暮聞雪床榻處,露出個燦爛笑容,小乖貓姿態十足,還露出貓耳朵背了背,很是順從,“我家主上一方面心疼您睡覺總是做噩夢,踢被子,專門找了兩個抽幹修為的小妖整夜給你蓋被,又是心疼我和風竹才不讓我們值夜。”

“心疼?”暮聞雪自嘲苦笑,“我都落在你們妖族了,有什麽實話說不得,就算抽幹靈力的小妖,我這渾身無力的狀態,也打不過他們兩個。洛千霜無非是要關著我罷了。”

“雪仙尊可想回玄翎宗。”風竹突然問道。

“不想,我不想走,”暮聞雪本就不是玄翎宗的弟子,他是穿書而來,對那個地方,乃至師尊師兄都沒什麽感情基礎。而他現在已經心如死灰,覺得活著沒勁,“我要把人還給他,他們的恩怨他們算,我要想起來……”原主到底忘了什麽,只有想起來,原主的魂魄才能歸位,他就能趕緊離開,死了一了百了,這兩輩子,他活的太難受了。

暮聞雪話未說完,腦海裏忽然閃過一陣模糊畫面,暈眩起來。

“嘶……”他不由自主擡起綁著的雙手,抵上額頭,不斷揉著,耳鳴漸漸響起,震的他難受至極。

回憶不斷撞擊,他在黑漆漆的無邊之境裏,聞到了令人作嘔的血腥氣,感覺到周身的黏膩,冰涼稠滑,還有頭頂處不斷有什麽被抽離的劇痛。

那是沿著四肢百骸每一處皮肉經脈和骨血之間的細碎緊密的抽離,一寸一寸,一塊一塊像是被活生生剝皮一般,痛不欲生!

暮聞雪整個人卻是被無形力量拽著四肢,直挺挺無法反抗,任由全身的抽離之痛緩慢穿過頭頂,慘叫之聲回蕩黑暗中,卻不是他的聲音。

那是,一個稚嫩孩童,慘絕人寰的淒厲哭喊。

“轟”

他的整個回憶突然如同世界毀滅一般,傾塌,彌漫著無數雪色塵埃,夾雜著零星白色和紫紅色的玉蘭花瓣,還有陣陣低聲呼嘯的風,和漸漸聽不清的稚嫩慘叫。

暮聞雪猛地睜開眼,大口大口喘著氣,一瞬激起的冰冷汗水浸透衣衫,冷的他發抖。額前發絲濕漉漉黏在蒼白臉頰,睫毛上墜著汗滴,神色無助驚恐,他快速縮在床角裏,不斷說著“好疼”,“不要”。

他想起來了,想起來了!

剛才的經歷,是原主五歲那年,被鬼王泡在白骨血池數月後,不斷重塑的神奇體質,吸引了鬼王極大的興趣。

鬼王一直想要重回人間道,卻不願入輪回往生,他想要帶著記憶帶著修為,用其他手段成人。

他利用白骨血池不斷殺人,其中不乏諸多修為高深的修士,以及各種天賦異稟的人族。那些人被浸泡過後沒有被完全腐蝕皮肉骨架或者五臟六腑,便是這世間可讓人重生的重要東西。鬼王把它們拼湊在自己的體內,七七八八成了肉身人形,就差一顆心和三魂七魄,他就可以跳脫天道輪回,永生為人。

當他漫天尋找不會被白骨血池腐蝕的人心時候,抓到了暮聞雪。

暮聞雪反覆重塑的不死之身,是鬼王做鬼萬年來王從未遇到過的奇事,尤其是小黑豆帶出來的靈力,讓他振奮!貪圖不已!

而且他還發現,小小懵懂的暮聞雪,他之所以會不斷重塑,是因為靈魂不滅,肉身被白骨血池腐蝕後,靈魂會全部被小黑豆吸收。

小黑豆在幫暮聞雪重塑肉身,吐出靈魂之後,有很短暫的休眠時間,有意識,但攻擊力度很弱。

鬼王本是打算找到心之後,再去奪人靈魂,過度自己的記憶,成為真的人。可現在他遇到了一個完全不會毀滅,不需要輪回的靈魂,心下大喜,這不是天助我也是什麽。

他要,奪了暮聞雪的靈魂和魄,一個一個的洗滌,融合,成為他自己的靈魂。

魂魄相輔相成,各自有淺薄自我意識,執掌它們的使命。合成一體時,便會交匯成擁有主意識的思維東西支配肉.身。

魄相對於魂來說,思維更簡單,更沒有自主能力,也是相對來說最容易被勾出來的。

而對於年紀尚小又是無父無母的暮聞雪來說,其內心毫無羈絆雜念,除了生死,其他毫無概念,越是純粹的靈魂,越容易被勾走。

就和年紀越小的嬰孩越容易被驚嚇掉了魂是同理。

五歲的暮聞雪,修為還不夠強,只有等著被鬼王折磨的份。

剛才他想起來的記憶,那抽離劇痛,就是鬼王施法硬生生的抽走了他的魂魄!

這種回憶,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,太過於可怕,再也不想經歷,再也不願想起。怪不得,原主被玄無衡救走後,會自主抹去這一部分記憶。

也怪不得他性格那般孤僻。

想起來這些真的是難以承受的痛苦,暮聞雪感同身受,他縮在床角好久,神情萬分恐懼淒涼,不斷胡亂抓著自己,一道道血痕出現,他也毫無感覺。直到感覺手腕被人大力掰開壓制,阻止他自我傷害,他才恍惚有些回神。好不容易將目光聚焦,看清了熟的不能再熟的那張臉。

是洛千霜。

暮聞雪瞬間心安,也一瞬感覺到精神上的崩塌,下意識想要撲進他懷裏尋求安全感,卻想起來他們如今的關系是敵對的,又倏地提上一陣難過和警備,脆弱不堪的堅強著,趕緊抽手想要掙脫被他按著的手腕。

可洛千霜將身子傾靠過來,肩膀一低,用靈力把暮聞雪的頭抵住,將人包裹起來,就像把人抱住了。

暮聞雪一楞,卻沒有再躲,薄弱的堅強徹底碎裂,鼻子酸的不像話。忽然的,他就覺得特別委屈,他不懂洛千霜到底想做什麽,可他很需要這樣的肩膀靠一下。他踏踏實實把頭壓在洛千霜肩膀,很難不去掉眼淚,卻依舊維持最後一道防線,沒有讓內心的脆弱決堤。側頭垂眸時,他才反應過來,自己手上繩子已經被解開,自己的一只手被洛千霜雙手死死按著,而另一只手,按著他的人,令他十分詫異。

他又擡起頭來,以為自己眼花,不可思議道:“你怎麽會在這?”

那人,竟然是沈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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